不只是給玩具：為什麼動物園的動物需要「找點事做」

撰文：第十屆TVMSA動物福利委員會

一、 豐富化的「存在」並不等於「有效」

當我們談動物福利，常常會先看向展場內的設施：

展場裡有沒有玩具？

有沒有攀爬架？

是不是看起來很豐富？

然而，看起來豐富，就等於對動物有幫助嗎？

對遊客而言觀感如何呢？

根據一份針對動物園遊客態度的研究（Salas, 2021）指出，影響遊客對動物福利感知的不只是環境中的豐富化設施，更重要的是動物的實際行為表現。

若展場內佈滿了豐富的設施，但動物卻表現出不活躍或刻板行為，如來回踱步，遊客對其福利狀態的評價依然顯著低落；反之，若動物展現出活躍的自然行為，遊客的評價、以及保育支援意願則顯著提升。這顯示了靜態的物質供給並不足以解決圈養環境下的心理匱乏，適當的豐富化必須能成功誘導出具備功能的自然行為。

二、反不勞而獲，不給白吃的午餐

環境豐富化的概念可追溯至操作制約理論及其在動物園的應用，即行為工程（Behavioral Engineering），透過設計環境裝置來讓動物主動地工作。在 1970 年代，學者 Hal Markowitz 便指出，圈養動物面臨的一大困境是缺乏功能性的行為機會，也就是沒事情可以做帶來的極端無聊。因此，他主張利用機械裝置如槓桿、聲控開關，來模擬野外的獵食挑戰，讓動物必須付出努力才能獲得食物。這種設計讓動物擁有改變環境結果的能力、獲得能動性。

研究表明，許多動物擁有「反不勞而獲（Contrafreeloading）」的傾向，比起眼前白吃的午餐，許多動物竟然更喜歡透過操作機關來賺取獎勵。這種對環境的控制感是預防刻板行為、促進心理健康的關鍵機制。因此，理想的豐富化不僅是給予玩具，更重要的是創造情境讓動物主動獲取。

三、 別讓玩具變裝飾－為什麼動物玩兩下就不玩了？

我們已經知道讓動物「工作」很重要，但在當前的動物園實務中，豐富化的類型分佈仍存在顯著偏差。Bachetti 等人（2024）回顧了過去 17 年（2005-2021）全球環境豐富化的研究，發現絕大多數的豐富化措施都集中在集中於物理環境與感官刺激類型的豐富化，而涉及動物心智挑戰的認知豐富化、讓動物「動腦解謎」的設施，佔比極低。

這反映了實施上的難度。設計一個讓黑猩猩解謎的裝置、又不會被牠瞬間拆壞的精巧機關，遠比在展場中放置棲架或噴灑香水來得複雜且昂貴。然而，缺乏認知挑戰的環境容易導致動物智力退化與心理挫折，這對於高智商物種，如靈長類、食肉目、鯨豚類的影響尤為顯著。現有的「玩具」往往缺乏互動回饋，動物在探索初期過後便會因習慣化而失去興趣、將其忽視。結果，這些玩具最終往往淪為展場裡的裝飾品，無法達到長期的行為改善效果。

四、以訓練作為高強度的燒腦遊戲

為了彌補認知豐富化的不足，現代動物行為管理中，基於正向強化的飼養管理訓練與醫療訓練 已被視為一種有效的認知豐富化形式，利用「做對了就給獎勵」的方式，讓動物自願參與健康檢查，就像是在玩燒腦的遊戲一樣。

以海洋哺乳動物為例，Lauderdale 等人（2021）針對跨國海豚飼養機構的大規模調查顯示，高達 96.5% 的棲地使用了環境豐富化裝置，且訓練課程是海豚日常管理的核心部分。在這些互動中，動物必須運用專注力、記憶力與決策能力來回應訓練者的指令並獲取獎勵。這種高頻率的人與動物之間的互動，降低了醫療過程的緊迫，把訓練變得像遊戲一樣好玩，更提供了圈養環境中缺乏的動態認知挑戰。

但相較之下，爬行動物等被視為低認知需求的類群，在豐富化資源的分配上長期受到忽視，這顯示出目前的豐富化實踐仍受制於嚴重的分類群偏差（Taxonomic Bias），而非純粹基於科學評估。

五、 結論

綜上所述，動物園環境豐富化的核心精神不僅是「讓展場更豐富」，而應深化為「行為管理」。科學證據明確指出，唯有當豐富化措施能夠賦予動物控制權與選擇權，並提供足夠的認知挑戰時，才能真正提升動物福祉，並改善遊客觀感。

未來的科普教育與動物園管理策略，應走出「有玩具=有環境豐富化=有動物福利」的迷思，將資源投入於開發具備回饋機制的動態裝置，以及專業的行為訓練計畫。我們應當認識到，賦予動物「思考與工作的權利」，亦是圈養倫理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Reference:

1. Bachetti, É. d. S., Viol, L. Y., Viana-Junior, A. B., Young, R. J., & de Azevedo, C. S.

   (2024). Global overview of environmental enrichment studies: What has been done and future directions. Animals, 14(11), 1613. https://doi.org/10.3390/anil4111613

2. Bartolomé, A., Carazo, P., & Font, E. (2023). Environmental enrichment for reptiles in European zoos: Current status and perspectives. Animal Welfare, 32, e48. https://doi.org/10.1017/awf.2023.43

3. Fernandez, E. J., & Martin, A. L. (2021). Animal training, environmental enrichment, and animal welfare: A history of behavior analysis in zoos. Journal of Zoological and Botanical Gardens, 2(4), 531-543. https://doi.org/10.3390/jzbg2040

4. Hall, B. A., McGill, D. M., Sherwen, S. L., & Doyle, R. E. (2021). Cognitive enrichment in practice: A survey of factors affecting its implementation in zoos globally. Animals, 11(6), 1721. https://doi.org/10.3390/ani11061721

5. Lauderdale, L. K., Walsh, M. T., Mellen, J. D., Granger, D. A., & Miller, L. J. (2021). Environmental enrichment, training, and habitat characteristics of common bottlenose dolphins (Tursiops truncatus) and Indo-Pacific bottlenose dolphins (Tursiops aduncus). PLOS ONE, 16(8), e0253688. https://doi.org/10.1371/journal.pone.0253688

6. Salas, M., Laméris, D. W., Depoortere, A., Plessers, L., & Verspeek, J. (2021). Zoo visitor attitudes are more influenced by animal behaviour than environmental enrichment appearance. Animals, 11 (7), 1971. https://doi.org/10.3390/anil1071971

7. Tuite, E. K., Moss, S. A., Phillips, C. J., & Ward, S. J. (2022). Why are enrichment practices in zoos difficult to implement effectively? Animals, 12 (5), 554. https://doi.org/10.3390/anil2050554